第41章 他的名字

不知為何, 淩柒對所有和夜鴉有交集的事物，都有股詭異的抗拒感。

他潛意識中，不斷重複着告訴自己, 和過去的所有全部割舍，永遠別再接觸，否則就會變得非常非常危險。

無論是和謝柒相關的事情, 還是和七周夜相關的事情。

淩柒看着眼前的游戲面板。

他一直有個很疑惑的地方，為什麽在“淩柒”的個人面板上，本該是“污染指數”的數值欄目, 卻顯示為“污染值”。

污染指數, 上限為100%，通常代表異能者被污染侵蝕異變的程度。

一旦污染指數到達100%，異能者就會失控, 堕化成污染物。

污染值，則和靈力值類似，是異能者和污染物能力量級的數據化表示，也是異能等階劃分的重要依據, 類似于玩家的數值等級。

換句話說, 污染值只存在于污染物身上。

淩柒的個人角色面板中，卻同時出現靈力值和污染值兩個欄目。

作為普通人, 淩柒的靈力值一直是零。

污染值也同樣。

淩柒問：“系統，你知道我的身份, 是這樣嗎？”

沒有回複。

系統屏幕安靜的飄浮在那裏，除了明确的操作指令，亦或者遇到特殊劇情節點，它很少會對淩柒的問題做出任何回應。

從為什麽選擇他綁定，到現在。

在那個糾纏淩柒整整兩年, 持續到現在的黑紅色夢魇中，永遠有一個掙紮着的青年男聲，持續喊着，讓他不要睡着過去。

每一場夢魇，淩柒都用第三視角，看着一切發生，所有的情感都像被玻璃罩子隔開，明明青年的語氣很是痛苦，但他一點都感受不到。

異能者堕化後，相當于徹底死亡。

新生的污染物，只是繼承其能力和軀體的怪物，并不會繼承其情感，也不會在有人的喜怒哀樂。

淩柒也不是沒有異想天開，比如他曾經是某某S階異能者的堕化體，然後開啓龍傲天生涯。

但事實證明，S階哪怕是堕化體，也不該是沒有異能的小趴菜。

淩柒也不覺得他沒有情感。

至少夜市的甜甜圈，他就覺得很好吃，學校小吃街的奶茶味道也挺不錯。

更何況在淩柒蘇醒的時間線裏，夜鴉本尊還活着呢，匡匡剁污染物。

“搞不明白。”

淩柒思緒越發混亂，上下翻動着不同馬甲的角色面板，只有他在菌林的本體，面板上才同時标注了污染值和靈力值。

作為淩柒分化出來的馬甲，無論是“謝柒（夜鴉）”還是七周夜，面板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僞S階異能者，除了沒有靈核外，與平常異能者無異。

抛棄污染值不提，其實淩柒還有個更擔心的點。

夜鴉的屍體在哪裏。

越是高階異能者，死後造成的影響就越劇烈，就像一個污染源一樣，輕易引發周邊環境的巨變。

比如A階的冰元素異能者死亡後，附近的大片區域，都可能被異能者爆發的靈力所冰封。

類似的大範圍環境異變，持續時間根據異能者的靈力等級有所波動，短則數小時，多則數天、數周乃至數月。

但至少目前而言，淩柒沒有聽說過在夜鴉“重傷”後，有哪片區域被永夜籠罩。

這并不是個好消息。

沒有環境異變，意味着夜鴉的死亡，并不是直接的致命傷。

如果高階異能者被污染侵蝕堕化成了污染物，那才真的要命。

一只新生的，沒有任何理智，只餘下破壞本能的，掌握S階【永夜】異能的污染物。

夜鴉生前殺的污染物能堆滿一整個城市，他死後能殺的人，只多不少。

無論是對夜鴉，還是對他曾經費勁一切保護的人類，這都是一件恐怖到極點的事實。

更壞的消息是，淩柒潛意識中察覺到污染物，但他卻連夜鴉死亡的地點都不知曉。

只能眼睜睜看着可能的危險逐步逼近。

淩柒看着姿态乖巧，坐在床邊的分體二號。

少年瞳色冷冽，手邊是淩柒剛分給他的制式長刀，銀灰色的刀身泛着寒芒，分體面無表情地抱着刀，對本體的指令嚴陣以待。

淩柒開始猶豫。

原本他只有一個分體，區別分體和本體時，直接分別用“分體”和“本體就行。

但現在，總不能一直叫少年分體二號。

最後，淩柒指了指自己：“我現在是謝柒。”

他又指了指遠方菌林基地的位置：“那個是淩柒。”

最後，淩柒指向一臉茫然的少年。

他遲疑地撓了撓頭，好不容易根據年齡和外觀特征，想出一個絕頂天才的名字。

“從現在開始，你叫小七。”

“小夜也行，你選一個。”

聞言，少年陷入兩難的選擇困境，良久，才回答：“不要，夜這個字。”

察覺出分體隐約的對“夜”字的抗拒，淩柒了然，他其實也不是很喜歡【夜鴉】。

無論“夜鴉”的知名度有多高，畢竟也是上班時的職稱，每當聽到有人用“夜鴉”喊自己時，淩柒就有種加班的苦命感。

更何況玩家和游戲世界的屏幕罵謝柒時，也是用的“夜鴉”稱呼，以至于淩柒甚至有點PTSD。

“不是的。”

察覺到本體心中的念頭，少年擡起眼，解釋的，“七字很好，不用改。”

淩柒略微驚訝，分體明确展現出如此清晰的邏輯訴求和個人喜好，還是第一次。

他莫名想起來，謝柒好像确實對七這個數字有某種執念，無論是筆名，還是後來捐款的化名，都是用的柒這個字。

巧合的是，淩柒名字裏也有個柒。

不過他的柒和謝柒的柒大概沒什麽聯系。

當初，基地首領把淩柒撿回去時，分配到七號宿舍，因為沒有名字，基地的人便喊他叫“07號房的那個”，久而久之，就簡化成了淩柒。

“那你就叫小七了。”

淩柒眼神慈祥地揉了揉二號分體的腦袋，下達指令，“吓唬玩家的事情，就交給你去做了。”

想了想，淩柒又補充：“以及如果可以的話，盡可能地調查清楚夜鴉死亡的後續。”

小七乖巧的點頭。

床邊的陰影活化過來，裹住少年的身體，只幾個呼吸間，便裹挾着異能者消失不見。

————

灰域境內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
無論晝夜，這片區域都是渾然一成的灰。

彌漫着灰色霧氣的天空，裸露的灰黑色土地，間或有嶙峋的石頭躺在地上，同樣是灰敗的色澤。

唯一的活物，只是荒原上幾個寥落的人影，為了隔絕污染侵蝕，所有人都籠着一身灰色長袍，和天地融為一體。

“你說，你要調查那個叫做柒的人？”

似乎聽到什麽再有意思不過的言論，謝時貳擡眼，饒有興趣地看着身前戴着黑框眼鏡，面容清隽的玩家。

一個能夠實時探查污染變化，還攜帶着謝柒異能載體的不死降臨者。

百曉生看着自從他被這位天降角色強行帶走，被迫一起進入灰域後，就被鎖死的游戲通訊功能，保持沉默。

從直播間，到好友通訊，所有和外界聯系的方式，都被阻斷，哪怕可以退出游戲，任何在公開社交平臺上發布出的信息，都會被宙斯監測删除。

這是《深淵之底》的劇情防乾擾系統。

一般而言，只有當玩家接觸到可能影響游戲整體劇情走向的事件後，才會觸發，目的是維持游戲運行的穩定，防住玩家過分透露關鍵信息，影響關鍵劇情發展。

千萬擁有異能的玩家，在所有異能者都是珍惜生物的世界中實在過于降維打擊了，如果不加以限制，游戲世界的數據輕易就會崩盤。

從魔鬼般的升級難度，稀缺到極致的異能光碟，以及現在的劇情防乾擾系統。

百曉生對這個系統并沒有什麽好印象。

他乃至大部分玩家，第一次接觸到防乾擾系統，就是七周夜死亡的那一場副本戰。

沒有任何征兆地，數以萬計的污染物從淵隙中降臨，黑潮般吞噬周圍的一切。

突然被斬斷通訊方式，和外界斷聯，連求援都做不到，只能眼睜睜看着角色和污染物鏖戰。

為了保護玩家和主角團，七周夜攔截在污染物潮的最前沿，一邊和污染物作戰，一邊指揮所有人撤退。

青年的語氣過分冷靜，以至于沒有人發現，在那場戰鬥中他究竟受了多少傷。

也沒有人知道，七周夜又是如何強撐着傷勢，将所有人護送到安全地點。

等污染物徹底潮退去，副本勝利的提示音響起，在玩家歡呼的慶賀聲中，異能者終于沒再撐住，昏倒在地。

近乎貫穿胸前的傷勢，侵蝕入骨的污染能量，暴走失控的異能，大量流失的血液。

七周夜的等階太高。

受等級壓制影響，哪怕玩家有治療能力，技能原本可以回10滴血，在七周夜身上也只能回1滴，只能眼睜睜看着角色血條一點點下降。

直到後來，終于等來支援。

是夜鴉。

異能調查協會的首席執行官。

在危險結束後，才姍姍來遲的救援者。

目的不是擊退污染物。

而是在聯盟的指令下，殺死污染指數過高，即将變成高等級污染物的異能者。

在所有人面前，眼神冷漠的執行官，控制陰影處理掉了七周夜，漆黑的眼中，看不出絲毫感情波動，簡直就像随手處置一個垃圾。

在那場副本前，沒有任何玩家能預料到，《深淵之底》竟然真的會對高人氣角色下手。

在開服階段，七周夜的人氣值甚至一舉超過游戲主角。

作為A級異能者，并沒有比主角團年長太多，甚至只能說哥哥的年紀，卻已經成為萬裏無一的特級調查員。

天資卓絕，驚才絕豔，任何誇贊的詞彙用在青年身上，都不會誇張。

作為主角團中實力最強的存在，七周夜自發承擔起教授主角團使用和訓練異能的職責。

面對玩家時，他也永遠秉持着最高限度的耐心，滿足玩家開服時期過分旺盛的好奇心

無論玩家問出多詭谲，角度多麽刁鑽的問題，甚至很多問題就是故意想要逗弄異能者，外表冷酷的青年，也都一板一眼的耐心回答。

再加上冷淡的人設，帥氣的建模，以及雛鳥情節，在開服的那段時間，七周夜就是《深淵之底》毫無懸念的人氣巅峰，是絕對凝聚着游戲制作組心血的主要劇情角色。

只要游戲官方有腦子，就不可能如此沒有邏輯的，刀掉一個角色。

玩家從沒有不接受角色死亡。

但七周夜不應該這樣就死去，因為所謂的清理計劃，死在自己同類手中。

明明他已經做好覺悟，用自己生命為代價，換所有人都能安全的從高危污染物潮中撤退，最後，卻沒有犧牲在和污染物的戰鬥中，反而不清不楚地被自己人所殺害。

太猝不及防了。

污染物潮爆發的前一天，百曉生，以及當初的很多主播，還能在主角團中和角色談笑風生。

那個時候，大部分能接觸到主角團，或者只要能和七周夜近距離交互的玩家，手裏都有一份角色的契約書。

只有完成極少數任務，或者刷取npc極高的好感度，部分npc才可能願意将他們的力量封存進契約書，交由玩家保存，并願意在關鍵時刻被召喚現身，保護玩家。

在階級分明的異能世界，幾乎不會有高階異能者願意将力量分給當時等階還很低，和普通人無異的玩家。

只有七周夜，基本只要玩家問，他就給。

隔了五年，手裏還保留有契約書的玩家，數量已經不多。

百曉生手裏便有殘存的一個。

那是枚晶瑩透亮的漆黑晶石，安靜地躺在玩家系統空間最後一格，五年來都沒有任何動靜。

察覺到眼前的女人似乎對他手中的契約書很感興趣後，百曉生越發警覺。

“你們有什麽目的？”

他語氣冷淡，“如果是契約書，很抱歉，其他要求都可以答應，唯獨這個，不可能給你。”

謝時貳對青年的回答早有預料，她沒有繼續逼迫，直接表明來意：“你也在尋找柒，不是嗎？”

“既然我們有着相同的目标，為什麽不能合作呢？”女人言笑晏晏地問。

聞言，百曉生神色稍許緩和。

如果可以的話，作為劇情流博主，他自然也不想錯過足以引發防乾擾系統的重要劇情，以及調查七周夜的任何機會。

更何況根據話語內容，謝時貳極大概率确實和七周夜認識，如果能從對方口中得知角色更多的信息，也未嘗不可。

百曉生問：“你需要我做什麽？”

謝十七看向灰白一片的天地。

這片禁地，有能力吞并任何不做準備的冒失闖入者，将其困在區域內，迷失方向，最後成為荒原枯骨的一部分。

“我需要你來帶路。”

為了表示誠意，女人露出溫婉的笑容，“你的天賦，很有用。”

“不過，引路的過程中，我們确實也需要借用一下那位七周夜的力量，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契約書。”

眼看着玩家的表情再次冷淡，謝時貳又慢悠悠的回答：“作為交易，我可以告訴你一些，關于七周夜的情報，你看如何呢？”

這正好符合百曉生的目的，玩家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，問：“舉個例子？”

謝時貳：“你知道，為什麽七周夜在他的所有捐款記錄上，一直用柒這個化名嗎？”

百曉生陷入沉默。

他腦海中也一直有這個疑惑，明明有更具代表性，重名率也更低的“夜”字可以作為代號，為什麽七周夜對外的自稱一直是“柒”。

“因為，只要知道有人叫柒，他養大卻走丢的孩子們，就可以去找到他，尋求幫助，履行約定，無論何時何地。”

“只要把柒字傳播出去，就有了再次重逢的機會。”

“當初那麽多人喊他小柒哥哥，後來他所資助的孩子也喊他小柒哥哥。”

謝時貳笑起來，連眼睛都笑得彎成月牙，“多可惜啊，直到最後，都沒有一個人能找到柒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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